这是去年10月中旬，我在西藏旅行期间，坐旅行社中巴车从拉萨沿川藏线上的中尼公路前往日喀则途中，听导游讲述的一个很有趣也很有意义的故事。当时，我们正一边领略雅鲁藏布江两岸美不胜收的山地风光，一边谈及当地藏民们的风习和生产生活情况。它冲击和涤荡了我对今日西藏的某些既成观念，让我对当地人民的经济和社会生活有了一个全新的认识。

　　看过我前此撰写的有关这次旅行的系列札记的朋友们想必知道，我们是转道兰州经由青藏线铁路进入西藏的。这条连接青海和西藏两省区的高原大通道，从里程来讲，青海这一段其实也不短，恐怕要占到一半还多。因为我们下午5点多登的车，夜经西宁和格尔木，等次日大天放亮的时候，也还是在青海的地域，可可西里草原。但从旅游角度讲，坐上始发于兰州的这趟列车，对西藏的旅行实际就已开始了。

　　这一路自是风光无限，但也无非是极其耀眼和触目难忘的蓝天、白云、雪山、碧湖以及高低起伏和宽窄延展的原野等自然风物而已。从火车上看青藏高原，如果不是因为缺氧引发生理反应，还有车厢两端电子显示屏上打出的动态信息也会引发一些心理共振，若单凭双眼看去，怕也不容易感觉或意识到已经身处世界上海拔最高的大“高”原了，应该与甘肃玉门关外或新疆的戈壁差不多。然而这里，仿佛天空离得更近，云彩就在头顶。而从人类生存看，就显得更加荒芜原始，一片蛮荒大漠。

　　透过车窗，偶尔可见些动物，如牛羊之类，但很难见到几个人，更难得一见的是村庄。途中有几个小站，但所依托的村落或镇子看上去不仅规模甚小，房屋大多也很是破旧和简陋。粗看藏民们身上的衣服，也说不清是好是旧。不过，这也不要紧。究竟是西部，究竟是少数民族地区，而且是藏民区，尽管有国家财政的大力扶持，有内地省市的大力援助，但经济发展和人民生活水平不比内地，不如沿海，甚至远远落后一大截子，这都是想象得到和可以理解的，也可以当作一个生活的常识了。

　　这是原来和最初我对藏民区生产生活的一个基本认知和印象。

　　当然，拉萨是首府，情况自是不同。列车的时速平均在110公里左右。经过一昼夜多的平稳和快速行驶，忽然感觉到一段未有过的像下坡的样子，原来前方不远便是青藏线的终点，拉萨站了。这时，即使已经是夜晚10点半多了，但外面的街道正如同内地城市一样，依然人影憧憧，灯火辉煌，各式建筑鳞次栉比，大小车辆你来我往。这时便感觉重又回到了人的世界。尤其意外的是，原来担心吃住会有些不方便，但事实上，这里除了高原反应外，其他则都是一样的舒适、惬意。

　　我以为，在城市规模和现代化程度上，拉萨可以和呼和浩特相媲美，但内蒙的一位朋友不服气，说呼市大多了，这可能也是对的。因为呼市的十几或更高层的建筑多的是，而拉萨则没有多少很高的大楼，一般以五六层的建筑居多。据说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自和平解放以来，拉萨在建的任何建筑，都不许高过布达拉宫。所以，布宫事实上就是迄今为止世界上唯一最高的建筑。所下榻的航空宾馆，就在布宫左近，晚上参观回来，可以正对着灯光映照下的这座千年古宫看风景，那种美也是难以用笔墨描叙的。

　　拉萨也是旅行的中心和集散地。一般来西藏旅行的人都是先落地这里，然后向其他城市辐射和发散。10月以后，旅游的淡季就逐渐开始了，但是每天进藏的游客依然很多，总是远远大于布宫实际可接待的人数。所以，第一天我们没有进得了布宫，旅行社就安排去羊八井和纳木错，第二天才是大昭寺和布达拉宫，然后是第二大城市日喀则，最后是西藏“小江南”的林芝。

　　林芝由于海拔低，植被丰厚，所以，尽管它的重镇八一镇事实上也不很大，但农村却是全藏最富有的地区。从拉萨出发，沿拉萨河东行，一路上可以见到许许多多鲜红屋顶的别墅式民居，那都是当地藏民自建自有的。在前此的游记里，我告诉大家，林芝的一些藏民区建筑，即使放到江浙沿海一带，也是数一数二的。那里藏民家里的财富，曾令无数走进参观的内地发达地区的游客们感叹不已，一位在役将军也曾自叹弗如。

　　但是，林芝以外的藏区，除了拉萨等城市以外，虽然自然风光别有洞天，群众生活看上去却大多就其貌不扬了，有的甚至还相当落后和原始。我在青藏线和羊八井看到的就都是如此，在日喀则途中所看到的，也是如此。后者不少村民的屋顶上还插着五星红旗，显见得当地的村民们对党和政府是非常爱戴和感恩的，但总体上看外表不是很富足，说明当地群众的生产生活，像林芝那样的只是凤毛麟角，不带普遍性的。

　　然而，带领去日喀则的来自于内地重庆的这位青年导游却告诉我们，看藏民尤其农村群众的生活切莫想当然。他说，西藏是藏传佛教的繁衍区，藏民是全体信教的少数民族。多少世纪来，他们一直重来世而薄今生，所以，每年收入的一半或2/3，都是要用于朝佛和捐献给寺庙的。全藏总人口仅280多万，而大小寺庙有千余座，无不香火旺盛。如果不是藏民为主体的善男信女的奉养，没有一大批经年累月磕长头、转经、朝佛的信众，那些寺庙和僧尼的生活能有那么红火滋润吗？

　　这位导游小伙子又说，藏民的问题主要还是不会享乐和消费。人们说西藏有“三大怪”，叫做“厕所随身带，牛粪墙上盖，遇到寺庙就拜”，就生动地反映了他们物质生活的简朴和对待佛教的一种根深蒂固的虔诚态度。只要他们把物质和理财的观念稍许变一变，那么，藏民区农村人民的生产生活就一定又是一个新气象了！为此，他接着还给我们讲了一个在内地上大学的藏族大学生的故事，其情节大体是这样的：

　　该同学因为来自祖国的边陲西藏，其生活习性和衣着都有些与众不同，时间不长就在班里取得了一个绰号，叫“牦牛”。开始，内地同学和他还相互有些猜忌和隔膜，有些陌生，但不久就情同手足了。内地同学问起牦牛家里的情况，他回答说，值钱的东西，除了牦牛什么也没有。一听这话，大家便以为他家里一定很穷，于是每次开学都要自发捐助他一些财物。对这些捐助，这位牦牛啥话不说，都一一笑而纳之。

　　大四那年，眼看要毕业了，大家坐在一起有些依依不舍。又提起牦牛家里的困顿，还想再帮他一把。这时，就有同学问，在西藏，为何牦牛那么出名，他家里究竟养了多少牦牛？这时，他回答了：“牦牛是藏民们的衣食父母，人们喝其奶、吃其肉、烧其粪，衣食住行一样都离不了。他的家乡，一般人家都会养有少则四五十头，多则二三百头，他们家则养了100多头。”

　　又问，那么一头牦牛究竟能卖多少钱？他回答说：“牦牛享用的都是些海拔四五千米高原上盛产的川贝母、松贝、冬虫夏草等名贵植物，所以，国际市场上，其经济价值就越来越被看好。如今，一头牦牛大约可卖到三四千元的价钱。”一听这话，这些内地的同学顿时都傻眼了：啊！原来你家不穷啊！